深圳最出名的寺庙开光,民间故事:没爷庙(下)
接(上)
祖上修的“没爷庙”成了一堆石头,现在,梁家富的儿子就在这座“没爷庙”边丢失了。
那天,随父母到天子岭玩耍的传宝刚到地头,忽然,不知从哪里跑出一只小白兔。传宝顿时喜了,不管三七二十一,就向前追去。
传宝这一撵,就把自己的命运撵变了。小白兔上了土公路,向前钻进了西面山坡地里,一下就不见了。传宝到土公路上四下寻找,没有一点儿踪影,喘了一口气,正准备返回地里找爸妈,这时,从西面坡下上来一辆小轿车。传宝没有见过,就站在路边看。没想到,这辆轿车在他身边停下,车门一开,下来一个高大的男人,二话不说就把他抓上了车,用一块黑布蒙住了他的双眼。传宝吓坏了,大声哭了起来,喊着:“爸、妈……”突然,他嘴里被塞进了一条毛巾,气也喘不过来了……
小轿车下了太行山,越过黄河,进入河南地界。传宝被卖给了一家人。但是,五岁的传宝有记忆,大声叫着说:“我是梁城人,我要回梁城……”
这家人害怕他喊出事来,硬是不要了,退还给了那两个人贩子。
见买家退回来,人贩子只好再找下家。但是,找谁合适?他们想了想,这小子说自己是梁城人,要想不出问题,必须找个名字相似的地方卖掉。这样一想,他们突然想起淮阳就有个粮城村,于是,他们把传宝卖到了淮阳粮城村……
传宝知道自己是梁城村的,但不知道属于山西。他曾经偷跑过几次,但一出村,不知道该向哪里跑,也不知道父母在哪里……
传宝在河南的粮城村不知所措,梁家富夫妇在山西阳城的梁城村伤心落泪。
传宝丢了之后,梁家富的父母先后去世,家里就剩下他和老婆秋香。光种地,粮食不少,可是没钱。他们在家,人灰,心也灰。不管谁劝他们再生一个,或者要一个也行,他们都说:“生是不生了,如果要,谁家有多的?况且谁舍得?我们相信传宝一定会回来!”
村人说:“你们也得有钱呀。传宝回来了好说,如果回不来,将来你们就是住养老院也要钱啊……”
梁家富想想也是。进城打工吧,多少挣点儿钱,即使自己不花,将来儿子回来了,有钱也好说呀。这么多年来,自己没有为养活儿子出力,老了也不能让儿子回来受制……这一回,他想通了,秋香更是听他的。他们进城去打工,给一个包工队做饭。逢年过节,不管别人信不信、去不去,他都要去那座已经倒塌成一堆石头的“没爷庙”上香。
这年清明节,梁家富回乡祭祖拜庙。午后天气突然变了,刚刚还是艳阳高照,这会儿却大雨如注。
梁家富和陈家闹等几个村里的老人坐在汤帝庙里的拜殿避雨,闲聊着村里乱七八糟的事。村里平时人不多,一到春种秋收时节,就都回来种地收割了。这座汤帝庙原来破烂不堪,原家平上任后进行了翻修,正殿塑了神像,修缮了拜殿和戏台,成了村里人最爱来的地方。
梁家富到这儿和村人闲坐,最有兴趣聊的就是自己祖上修建的“没爷庙”的事。梁家富说“没爷庙”是自己祖上修的,陈家闹不相信,道:“真是你祖上修的?你祖上还把村名改成自己的姓了?了不得呀。如果真是这样,我们姓陈的、姓原的、姓马的,祖上不是都给你梁家打工的?”
其他人也说:“是呀,不管你怎么瞎侃,怎么到后来你们梁家就不行了,你还把儿子丢了,你这样胡侃‘没爷庙’,就不怕爷生气?”
梁家富说:“有爷没爷,谁曾看见?我将来没了,传宝回不回来,那是我的命。可是,这‘没爷庙’的事再没人知道了,那我死不瞑目!”
村人不管怎么议论,梁家富并不在意,只要有空,便随时随地讲“没爷庙”的故事……
一晃过了二十七年。这天,梁家富站在院子里四下闲逛。春天来了,院子里的那棵苹果树枝头已经绿了,青草也从院缝里钻出来。今天是二月二,该去“没爷庙”里献献爷了。他转身回屋里去拿香。正在洗碗的秋香有点儿生气地道:“献献献,都献了快三十年了,什么时候显过灵?”
“你就光会说淡话。”梁家富一边拿香,一边不耐烦地说,“献爷就是献心,心诚则灵。我们献了快三十年了,老爷没显灵,说明我们的心还不够诚,特别是你的嘴,最坏事,不然儿子早回来了!”
秋香把手在围襟上擦了擦,急急地提醒他道:“那挂鞭可不能拿了,政府早就禁了,现在上下都在防火,那鞭炮一响,就把你抓走了。传宝丢了快三十年了,不知是死是活。就是活着,也成了别人家的儿子了。你一放,把你也放没了,我也活得没意思了……”
一听这话,梁家富用手里的一把香狠狠一指老婆,道:“我不怕!要是能找到传宝,我就是要放,哪怕把我抓走!”说罢黑着脸,气哼哼地出了门。
长长的砂石街道冷冷清清,年轻人都去打工了,村里留下的只有那些六七十岁的老人,天暖和了,有几个人坐在石板台上晒太阳拉家常,看到梁家富手里拿着香过来,已经快七十岁的陈家闹一边抽烟,一边用拐棍敲着石头,笑着说:“家富,又去‘没爷庙’烧香?能把你儿子烧回来吗?真是有钱没处花!”
梁家富心里冒起一阵火,鼻子里重重地“哼”了一声,没好气地说:“家闹,我有钱没钱,不缺‘没爷庙’的香钱。你儿子不会一辈子不出事吧?”
陈家闹一听,顿时红了脸,用棍一指他,嘴里嘟囔着:“你你你……”一向口齿伶俐的他,当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……
旁边坐着的几位老妪、老头怕他们吵起来,劝说道:“家富,去烧香吧,‘没爷庙’的老爷等着你呢……”
梁家富没有应声,进了旁边不大的小店铺,买了三个馍、一袋面包、两根大红蜡烛,还有五个苹果,大摇大摆地出来,转身就往村外走去,用上党梆子的调大声唱道:“家富离开梁城村,‘没爷庙’里去烧香。求老爷告知我传宝,赶快回来拜花堂……”
几位老妪、老头互相看着问:“这个梁家富,是不是想儿子想疯了?”
在塌成一堆石头的“没爷庙”前摆上供品,香炉里点燃香,跪地磕了头祈求后,站起来看着那星火一明一暗的香头,梁家富想,都说这“没爷庙”没爷,可是,一旦有爷来了,就让他停在这堆石头上?老爷走到这里,天晴了好说,如果刮风下雨,谁愿意顶风冒雨蹲在这堆石头上保佑你?究其原因,不该怨这个“没爷庙”,而是怨自己不像祖先那样聪明,没有早些把这座不大的“没爷庙”重新修起来……
修吧!梁家富突然下定决心,觉得自己醒悟太迟。自己进城打工挣钱做什么?还不是为了儿子早日回来吗?
听说梁家富要重修“没爷庙”,梁城村炸了锅。有人说,梁家富是想儿子想疯了。好不容易挣点儿钱,等他们老两口老了用,现在去修什么庙?
有人说:“庙不是谁想修就能修,还要县里同意批准。况且,这是封建迷信,有谁相信……”
秋香也劝他道:“我和你一样,想传宝想死了。可是,咱想了快三十年了,想了个甚?你去‘没爷庙’烧香,我不反对。可是,你现在要出一大笔钱,修这座庙,你觉得有什么用?况且,县里、乡里能同意吗?传宝寻不着,你再过三年就六十了,好好活两天……”
梁家富脾气犟,说做什么,就做什么。他起身出门,去找原家平。
原家平从村里的医生升成了村里的书记,梁城村这些年的巨大变化,没有他还真不行。看到梁家富,原家平就问:“老梁,又准备去烧香了?你一定要注意安全,一年四季防火,村里现在正在创建省级文明村……”
梁家富给他递上一支烟,道:“我准备把‘没爷庙’重修起来,半间屋那么大,我出钱,就是问一句,这事不犯法吧?”
“这事还真得问问。”原家平拧着眉头,“许多地方修庙,当然大都是修缮,把旧的变成新的。这‘没爷庙’,过去有,也不大,不占耕地,不影响交通。但是政策允许不允许,我真不好说,得去县里问问。”
梁家富笑道:“问就去问嘛,修成也就半间屋那么大,也没什么老爷像,就是一个烧香的地方。至于说迷信,我看不迷信。不说其他的,县城那路边不是也修了一座什么‘鸡肚叫疼’,那可是外国庙呀,供的是什么爷?外国庙就是外国人烧香的地方,我没听说过有外国人来,进去的也就是几个中国人。要说迷信,这才是迷信呢。”
一听这话,原家平哈哈大笑起来,站起来望着窗外的天子岭,道:“老梁呀,你可真会说。我不是县领导,我觉得你说得还真有点儿道理。你重建这‘没爷庙’迷信不迷信,咱不说,这是你一生的心愿,我理解。但是我要纠正你,那不是什么‘鸡肚叫疼’,而是基督教堂,里面供的是耶稣。你三十岁时丢了儿子,他三十岁时开始传教,宣扬福音,后来被钉死在十字架上,三天后复活,然后升天。你今年五十七了吧?在‘没爷庙’烧了二十七年香,再过三年就六十了。老先人们不是说过,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。如果这‘没爷庙’真的灵,也许你儿子传宝真的会回来……”
“哇……”梁家富一下哭了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要给原家平磕头。
原家平大吃一惊,急忙上前一把将他扶住,道:“老梁,我说错了,你快起来吧!”
梁家富一边用手擦泪,一边抽泣着说:“你没错,全村也就只有你理解我这个疯子!”
原家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,想了一下说:“正好,今天村里没什么大事了。走,咱们现在就进城,专门去问这件事,你坐我的车去。”
这件事还真不是什么大事。宗教局一位领导告诉他们:“根据《宗教事务条例》的有关规定,农村个人、家庭或集体自愿在自有土地上建庙,不超过50平方,且无其他违反法律法规和社会公共利益情形的,可以不用批准。但在建造时应当遵守相关的安全、环保等要求,并确保不影响周边居民的生活。梁城村这座要重修的‘没爷庙’古代就有,地处路边荒野,并且,像你们说的这样,也就10平方左右,里面也不塑什么像,投资也不大。这是老百姓的信仰,也不是什么迷信……”
梁家富的心一下子高兴了,择个吉日立马动工。
新修的“没爷庙”,还在那块大石头上,坐北朝南,不到半间屋大,正门上方三个大字“没爷庙”,里面四墙空空,中间就是一张水泥供台,一个不大的香炉,旁边还放着些散乱的细香,一个打火机。香炉里的香灰,大部分是梁家富烧的。
冬天已经到了,城里有房的梁城人都进了城,在拥有暖气的楼房里享受温暖,没有房子的人都紧闭了门窗,在火炉后烤着,或者说闲话,或者弄口酒,打骰子猜输赢。阳城人把骰子称作“猴”,打骰子就是“打猴”。梁家富不会,也从来没有与人玩过这种游戏。他说,他是人,不是猴,更没有“猴精”,只会玩真的,而且自己的人生“游戏”就已经十分出彩,无人不知。他今年已经整六十了,三十岁丢了孩子,烧了三十年香,想了儿子三十年,带头修建了这座天下独一无二的“没爷庙”,已经修起三年了,除了自己去烧香,村里也有人去。
这年的冬天,梁家富病了,发热、怕冷、吃不下饭。请医生看了,吃了许多药,不见一点儿效果。原家平知道了,亲自来看他,“四诊”齐用,诊断为感冒,但用药却不见效。梁家富抬头缓缓地向他说:“家平,感谢你帮助我修起了村里这座‘没爷庙’,传宝在不在,能不能回来,那真要看老天爷的安排了。除了这个,我梁家富这一辈子再没什么心事。能活,我还是继续到‘没爷庙’烧香,还等传宝回来。真要死了,我想是我上辈子欠下的债,这一辈子没有还完,只能等到下辈子了……”说着就哭了起来。
“甭怕,老天爷有眼,传宝肯定会回来的!”秋香一边为他擦泪,一边劝他,“我和你过了一辈子,也就传宝这么一个娃。你真先走了,我继续替你还下去,我就不信老天不开眼!”说着,自己也哭了起来。
原家平早已一脸泪,他一边劝两口子,一边说:“你们别哭了,我知道你们的心事!”他站起来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听着那“呼呼”不断的风声,长叹了一口气,态度坚定地说,“虽然,道路是曲折坎坷的,但是,前途是光明的。你们是好人,一定能够心想事成……”
转眼就进入腊月了,眼看就要过年,梁家富的病没有好利索,却比之前强多了。午后,梁家富在家一觉醒来,觉得浑身舒服多了。秋香说:“别人都准备过年了,咱也准备准备,你好了多好。”
梁家富皱着眉头道:“就咱俩,你想准备什么?我觉得今天有什么事没有做……”继而突然惊叫道,“对了,今天是腊月初一了,该到‘没爷庙’里烧香了,再想烧,就进了正月,到了明年了!”他二话不说,起身穿好衣裳,就去买香和献品去了。
天气依然很冷,天子岭周围,除了路上拉煤运货的大车,几乎没有人影。梁家富上了坡,进到“没爷庙”里,里面没有一丝风,他感到忽然温暖了许多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。摆好供品,开始点香。这一回,他多买了两支红色粗蜡烛,下面有似小香炉一样的金色底座,烛台上还有四个金字:双喜临门。每次来烧香都是烧几根,他已经想好了,今天上去烧上整一把,让各路老爷在这个寒冬都领受香火,给儿子传信,让他早些回来。
不大不小的金色香炉左右,两支红囍蜡烛点燃,一把香插进香炉,香烟袅袅,没有神像、没有壁画的小“没爷庙”里,一股尊严圣气跃然而出,使在这里烧了三十年香的梁家富心生无限敬意。他跪在地上三叩九拜,说完自己向没爷说了三十年的心愿,突发感想,随口道:“但愿香火永不断,能够满足我心愿……”
以前,每次到这里烧香,他都会伤心,忍不住会哭。不知为什么,今天他心里没有一点儿痛,充满了新的希望,就在香案前坐下来,盯着那在不大的庙里四下弥漫的香烟……
就在一把香快要燃完,正准备起身收拾的时候,突然,外面传来“嘭”的一声,如同雷响。梁家富一惊,嘴里说:“不对呀,现在是冬天,雷神爷并不出来呀……”他再顾不上收拾,转身出门一看,路边停了一辆拉煤的大货车——后轮胎爆了。
货车司机前后看着,气哼哼地说:“早不爆晚不爆,怎么到这里爆了?我饿了一天了,让我到哪里去吃饭!”
梁家富上前说:“年轻人,到我家去吃饭吧。车坏了没什么,只要人没事就好。”
一看从这个小小的“没爷庙”里出来一个人,司机吓了一跳。听到梁家富的话,他的心立刻安稳下来,问:“大叔,您在这里干啥?烧香吗?我从这里路过几次,看着上面写着‘没爷庙’,我还说,既然没爷,还烧什么香?是不是我想差了,也没有进去烧过香,没爷生气了,所以让车的轮胎爆了?开了多少年车,我从来没有爆过胎呀……”
司机看起来也三十几岁了。梁家富笑着说:“我就是来烧香的,我也不知道有爷没有爷。不管怎样吧,先去我家吃饭,吃好了再说。”
司机没有推辞,过来拉住他的手,感激地说:“谢谢大叔。我叫郑接,是河南粮城人……”
“什么,粮城?”一听这话,梁家富立即停下了脚步,回头睁大眼睛,“我们这个村也叫梁城啊。梁山泊的梁,我就姓梁……”
郑接也是一惊,道:“梁城?大叔,我们那粮城是粮食的粮,不过同音啊,真是巧合!”
“粮食的粮?”梁家富一听,忽然想起了什么,但是又想不清。他顾不上多想,紧拉着郑接的手,“先随我回家吃饭,吃饱了再说。”
梁家富抬头一看,天上的云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,太阳露出来,照得人暖洋洋的。刚到村口,撞到了陈家闹,看到梁家富和一个陌生男子一起走着,陈家闹又开始“热闹”,大声地问:“家富,传宝回来了?厉害呀,‘没爷庙’没有白修,香更没白烧!”
“家闹,你别胡说,这是……”梁家富白了他一眼,正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,挥了一下手,“回你家里欢庆吧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陈家闹大笑,“当然,我家里有会庆,肯定就欢庆。”不过,他又看了郑接一眼,回头又看了看梁家富,双眼瞪得如牛眼一样大,挥着手说,“家富,这个年轻人长得和你真像……”
梁家富一听,觉得陈家闹又在瞎说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“家闹,你别瞎说……”转过头来向郑接说,“他开玩笑呢!走,回家吃饭去。”
郑接嘿嘿一笑,道:“没什么,我和大叔有缘分!”
一进门,秋香并不在家,可能买东西去了。梁家富有点儿不好意思,道:“郑接,你婶子出去了,我先给你弄一碗面吧,暖下肚,晚上再做好吃的!”
“大叔,吃什么都行,我不知怎么感谢您才好!”
梁家富倒上热水,放到火上,水就开了。他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鸡蛋,一边打,一边说:“感谢什么,谁没有难?看你岁数不大,我儿子如果在,也和你一般大了。”打完鸡蛋,他从冰箱里拿出一把青菜,开始洗菜、切菜。
郑接在火炉边坐下,一边在火旁烤着自己冰冷的双手,一边搓着说:“您儿子在城市里吧?有吃有喝有住房,还有您这么好的父亲,比我有福多了!”
两个荷包蛋已经煮熟,在锅里翻滚起来,梁家富把挂面下进去,听了郑接的话,不禁叹了一口气,道:“他要是在就好了……”
郑接正要问什么,这时,秋香突然进门了,手里提着一大袋菜,还有一块猪肉,一看到郑接就惊得说不出话来。梁家富瞅了她一眼,道:“看什么看?还不快来做饭……”
“他真是传宝?”秋香突然问。
“什么传宝?”梁家富瞪了她一眼,“他是拉煤的大车司机,车爆胎了,走不了,来咱家吃个饭。你又听谁胡说了,是家闹吧?”
秋香一听,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:“刚才回来碰到他,他说,你领着传宝回家了。多少年了,谁对我说过这话?我也是第一次听到!”她扭头向郑接浅浅地笑了笑,“司机师傅好!”
郑接也笑着问好。
秋香放下手里的东西,让男人坐下,就开始向锅里放青菜、香油、盐、酱油和醋,她突然想起了什么,道:“对了,把咱那祖传的调料放上,要吃,就让人家司机师傅吃好。”转身在冰箱里拿出一小包调料,下进锅里,用勺子一搅,顿时香气弥漫。她取出一个大碗,端在炉边的小桌上,请郑接过来坐下吃饭。
郑接心里突然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流过,居然在瞬间化作眼泪,溢满了脸面。他起身向梁家富和秋香深深地躬身鞠了一躬,颤抖着喉咙道:“谢谢大叔、谢谢大妈……”
梁家富有点儿不知所措,道:“谢什么?吃,先吃……”
郑接坐下来,低头喝了一口汤,吃了几口面,不由得抬起头来笑着称赞道:“真香,小时候,我就最爱吃我爸我妈做的鸡蛋挂面,味道和这碗饭几乎一模一样……”
“不会吧?”秋香一听,有些惊呆了,“你吃过这个味道?”
郑接咂了咂嘴,道:“是啊,不过后来再也没吃上了。今天是我成人之后第一回吃,我今年三十五了。”
“三十五了?”梁家富一听,狠狠地抽了一口烟,“和我儿子同岁……”
秋香看了梁家富一眼,嘴里嘟囔道:“我儿子小时候最爱吃的就是这鸡蛋挂面,可惜他……”她不由得小声抽泣起来……
梁家富转身拍了她一下,道:“现在说这些干什么?”他扭头向郑接苦笑了一下,“你吃你的,这事,说起来伤心……”
郑接吃不下去了,望着他们,沉思了一下,放下手中的筷子,站起来,沉静地说:“实话告诉二位吧,我是被人拐走的,我的亲爸、亲妈也是农村的。可是,那时候我小,可能就五六岁吧,记不清爸妈的名字,到现在整整三十年了。我的养父姓郑,给我起名郑接,就是为了传宗接代。去年我养父母都去世了……”
“什么,你说的是真的吗?”梁家富一下从炕上跳下来,上前一把紧紧抓住郑接的手,“你三十五了?”
郑接点点头,道:“大叔,我不哄您,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一点儿记忆,和我养父临终前告诉我的。”
站在旁边止不住哭的秋香说:“我们的儿子传宝也三十五了,他丢了整整三十年了呀!”
三个人都愣住了,脸上流着泪,嘴里不知道说什么好,只有小桌子上的那碗挂面鸡蛋面在悄悄地向上冒着热气。梁家富抓住郑接的手,两眼直盯盯地看着他的脸,问:“你不是传宝吧?!”
郑接正要说什么,突然听到外面院门响了,原来是陈家闹和原家平。
郑接一看,顿时急道:“怎么,下雪了吗?我的车坏了,不补好轮胎不能动,走不走是小事,拦了别人的车可怎么办呀……”
“你吃饭吧,师傅。”原家平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才从河北口出来,路过十字路口,那里停了一辆拉煤的大货车,就是你的车吧?”
郑接点头道:“是的,大叔。”
“没事。”原家平笑了,“你说你的车坏了,坏得也真是好地方。一是就靠在路边,旁边留的路够宽。二是正好在十字路口,不管前后左右还是东西南北,就是车再多,也能通过。三是路边正好有座‘没爷庙’,庙虽然不大,前面的场地有半个篮球场大,什么车过不去?”
陈家闹一拍郑接,右手的大拇指一伸,道:“我想,你肯定是家富的儿子传宝,肯定是没爷显了灵,让你的轮胎专门在这里放炮,让你停下来认亲!”
一屋子的人都笑了。梁家富狠狠地在陈家闹身上打了一下,道:“别胡说,家闹,人家师傅不一定是传宝!”
郑接握住梁家富的手,道:“没什么,大叔,这位大爷能这样说,我感谢还来不及呢!也不知道路边什么爷显灵,让我的车在这‘没爷庙’停下。车坏是小事,能遇到你们这些热心好人,是大事。你们丢了儿子,我也是个被拐了三十年、没见过亲生父母的人,并且和你们丢失的儿子一般大,就是不是你们的亲儿子,做个干儿子也行!”
听他这么一说,屋里其他人一下愣住了,都不知道说什么好。秋香再也忍不住了,她一下扑上来抱住郑接,“哇”的一声哭了,嘴里喊着:“传宝,我的宝儿,你终于回来了!”
这天晚上,虽然外面大雪纷飞,却没有风声。整整三十年了,因为丢了儿子,梁家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。梁家富让秋香炒了几个菜,跑到村里的超市买回两瓶“居何处”酒。与自己的亲生儿子传宝分离了三十年,现在,哪怕找不到儿子,郑接愿意当自己的干儿子,自己也认,并且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儿子——他和传宝一般大呀,难道这不是天意吗?
这天晚上,几个人一边喝酒,一边说事。梁家富说自己祖上来梁城的事,陈家闹和原家平说梁家富丢儿子、寻儿子、进城打工挣钱等儿子、带头修“没爷庙”、时时年年烧香等待儿子消息的事,喝着,说着,有哭,有笑,有长叹……秋香热心招呼,一直望着郑接。
郑接也说了自己的事。不过,他只知道自己是被拐卖的,小时候只知道家叫梁城,不知道是哪两个字,后来住的地方也叫粮城,他就越来越糊涂,亲生父母的样子也渐渐忘了。养父养母先后离世,郑接安葬了他们,再没有一个亲人了。他和自己的一个朋友上山西跑车运煤。这一次,朋友家里有事出不来,已经打好的运煤合同还有一趟,郑接只好自己一个人来跑一趟。没想到,自己的车出事、遇到好心人的地方也在梁城,和粮城只有一字之差!
听到这里,梁家富一拍大腿,道:“我想起来了,我祖上就是河南粮城的啊!”
原家平把杯一举,道:“是啊,这真是老人说的那句话:有缘千里来相会啊!”
秋香捺不住了,站起来,没有哭,说了一句话:“我不管你们说什么长短,这个郑接,就是我的传宝!”
这一下,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说什么好。梁家富突然想起了什么,当下流着泪说:“有一处地方看看就知道了!”
“看什么?”原家平问。
梁家富看看郑接,又看看秋香,正要开口,秋香似乎一下子想起了什么,急着说:“我儿子传宝肚脐边上有个胎记——是条小龙!”
郑接一听大吃一惊,问:“真的?我的肚脐边就有一条小龙!”
当下,他不等众人开口,就解开裤带,在电灯下一看,众人顿时目瞪口呆——肚脐左边,一个颜色较深、长有一寸、凸出表皮的小龙形状的胎记,映入众人眼帘。
梁家富和秋香再也忍不住了,双双上下抱住郑接大哭:“传宝,传宝……”
原家平和陈家闹也哭道:“传宝,你终于回来了……”
郑接也满脸是泪。他系好裤子,把梁家富和秋香扶着坐下,慢慢地说:“大叔、大妈,能有这个巧遇,我也很惊讶,但我也不敢确定是不是巧合。刚才我想了一个办法,不知妥不妥……”
梁家富用力点了点头,道:“你说,肯定妥!”
其他人没有作声,不知他要说什么。郑接停歇了一下,平静地说:“我和大叔的儿子年龄一般大,大叔的儿子是丢失的,我是被拐卖的,而且事情都发生在三十年前,现在,就连胎记都一样,也许我们真的是父子,但就怕都是巧合,认错了人。既然我来到了大叔家,咱明天就去做个亲子鉴定。就是不是大叔亲生的,我也情愿做大叔、大妈的干儿子,不,永远是大叔、大妈的亲儿子。”他站起来,向梁家富和秋香深深鞠了一个躬,“大叔、大妈,你们同意吗?”
“同意!”
梁家富和秋香大声说,两眼泪花奔涌。
原家平把自己的小车上了防滑链,亲自把梁家富、秋香和郑接送到县城,三人坐班车去了晋城……
郑接随身带的钱并不多,梁家富就告诉他,不论花多少钱,都由他来出,他这么多年和秋香在外打工挣钱,就是为了找回丢失多年的儿子。郑接劝也劝不住,一路之上,在心里悄悄流泪……
在亲子鉴定中心,秋香不懂,梁家富和郑接也是第一次。他们不想等,只想快点儿出结果,得加钱。三人毫不犹豫地交了钱,办了手续,就去抽血。完了,就是等待三个小时。
梁家富和秋香已经等了三十年,再等三个小时有什么?就是不是亲儿子,干儿子也有了。当年丢失儿子时,梁家富和秋香都正三十岁,三十功名尘与土啊!三个小时,无论结果如何,也绝不会是“八千里路云和月”!
一分一秒,也如一天一年……
鉴定结果出来了,梁家富和郑接是父子关系。
鉴定中心大厅,郑接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哭喊起来:“我的爸……我的妈……”
梁家富和秋香喊着:“传宝,我的儿……”
三人抱在一起,哭成一团……
正在这时,在县城办完事赶到亲子鉴定中心的原家平走进了大厅,身后跟随的还有陈家闹……
回到梁城村时,路上的雪已经慢慢消失了,车也多了起来。走到天子岭十字路口,没有等人吩咐,原家平就把车慢慢停了下来。早上走时,郑接的那辆拉煤货车浑身披满雪花,现在像刚用水洗过一样,干净整洁。
梁家富一下车,就向路边的“没爷庙”慢慢走去。一进庙里,他就跪倒在地,一边哭,一边磕头,一边说:“没爷,今天,我梁家富没有带香,没有带供品,先来给你们磕头谢恩,感谢你们让我儿子传宝回来了……”
没人招呼,随行的四个人跪在庙外,“嘤嘤”地哭出声来……
哭声有起有落。站在庙前,秋香首先开口:“现在没有说书的了,不管花多少钱,我们梁家要唱一台戏,感谢老天爷,感谢这‘没爷庙’,感谢乡里乡亲……对了!”她突然想起了什么,“我家里还有一挂千头鞭,不管怎样,一定要放!”
郑接上前扶住秋香,道:“妈,您放心,这台戏一定要唱,我来做!”
望着这一切,两眼湿润的陈家闹说:“这些事是小事,现在有个问题,梁家富姓梁,传宝现在叫郑接,得把名字改过来吧。就是不改,也要起个新名字,这是正经事……”
几个人面面相觑,不知说什么好。原家平说:“老陈这话说得有道理。原来的两个名字,都有用意,我看,就叫‘梁传接’吧,一是改姓梁,二是在原名中各取一字,感谢那养父母的养育之恩……”
众人点头赞同。
等大家都慢慢平静下来的时候,梁传接向原家平提了一个问题:“原叔,在外三十年,我也是天天时时想我的爸妈。等我知道了我爸爸、妈妈这三十年来走过的路、所受的苦,今天,我也十分感谢这座‘没爷庙’,也是第一次跪拜感谢。您是村领导,我就问一个问题:这不迷信吧?”
原家平抬头望了一眼不再下雪的天,平静地说:“我今天去县里,问的就是这个事。领导说了,这不同于迷信,这也是一种信仰,也是一种文化。有了信仰,就有追求。有了信仰的人,苦难的生活都会是甜的。像你的爸爸梁家富、妈妈秋香……”
梁传接点点头,正要说什么,陈家闹争先问梁家富:“家富,三十年了,你光烧香不说,传宝……不,你儿子传接回来了,你今天除了给没爷磕头、哭,怎么没有一句话了?”
众人都把眼光聚焦到了梁家富脸上。
梁家富回头向天子岭下的西边看了一眼,道:“不知怎的,现在,在这‘没爷庙’前,我想起了我祖上的那些事,想起了三十年前,河北口那邢先生给我的话:‘早晚相见,终究开心’。”他叹了一口气,突然笑了,“祖上的那些事,不管真假,我就当是说书了。‘没爷庙’里的爷,我做梦也没有见过。也就是隔一段时间,上来和永远见不到的老爷说说自己的心里话,不怕别人说我憨了、傻了,因为我儿子回来了!”
原家平和陈家闹也正要说什么,梁传接道:“说实话,自从我被人拐卖后,我就感到我的人生最不幸,最悲哀。无论什么时候,无论我在干什么,我一直在想着我的亲生父母。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,就是能再见到我的亲生父母。所以,我一般也是逢庙烧香、遇寺磕头,祈求上天开恩,保佑我的愿望能够实现……今天,我是第一次在这座‘没爷庙’跪拜,和我爸刚才跪拜时说的一样,没有供品,没有烧香。但是,我的心,老天一定能够看到。这么多年,我在行车中听音乐,特别喜欢有关亲情的歌曲。现在,我就把我最爱的一首歌,在这里唱给你们,唱给父母,唱给‘没爷庙’,唱给大地,唱给苍天吧!这首歌,就是《那一天》!”
众人没有作声,都点点头,一齐望着他。
梁传接双手合十,面向天地、众人和“没爷庙”作揖后,一首他们大都没有听过的歌轻声而出:
那一天,我闭目在经殿香雾中,
蓦然听见是你诵经中的真言;
那一夜,摇动啊所有的经筒,
不为超度,只为触摸你的指尖;
那一年,磕长头匍匐在山路,
不为觐见,只为贴着你的温暖;
那一世,转山转水转佛塔,
不为来世,只为途中与你相见。
那一瞬,我已飞,飞成仙,
不为来世,只为有你,喜乐平安……